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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南,思那个南

思南,思那个南

编辑:管理员   时间:2018-01-25 15:17:50   点击:

思南很远,如果不是因为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2016年会暨采风活动,我这辈子都没有理由去那儿。思南很近,10月28日那天,我和丽水同行金小林乘坐高铁5小时40分钟,途经浙、赣、湘三省,准时抵达贵州铜仁南站,于深夜乘车潜入已经1738岁、比贵州省还要古老的思南。

我们就住在长江上游最大的支流乌江边,每天面朝滔滔大江。以前只在作品里看到的乌江——贵州的母亲河,如今触手可及。思南号称“黔中首郡·乌江明珠”,那些独特的风情,神奇的文化,常常从我的心中走过,正如乌江上的一股清流,从此飘摇在我的心头。

我看到了世上最美的花烛

那天上午,我在思唐古镇的安化老街上游荡,走着走着,忽然被一对对五颜六色的花样物件所惊艳。我只能停下脚步,怎能错过啊,这些世上最美的花烛!

耄耋老艺人刘贵贤在蜡烛上滚上一层棉纸,把“龙身”在蜡烛上烧起来,再用指头小心翼翼地捏住烛鳞,一片片地粘在“龙身”上,桌上用模型倒好的烛鳞成百上千。他身后的古梁上,挂着十多对色彩缤纷的花烛,龙凤烛、牡丹烛和梅花烛,应有尽有。

我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而独特的花烛,这些烛身上盘桓着的龙们,昂首吐须扬角,在花团锦簇中意气风发;那些展翅欲飞的凤们,雍容华贵柔美,在吉祥彩云中栩栩如生……10多岁就在古镇上学艺的刘老,技艺早已娴熟到心手合一、妙烛生花的境界。

面对我诧异的目光,刘老取出亲手雕刻的龙凤、牡丹、梅花、燕子等模型,这些小如指甲、大若拇指的梨木模具,伴随他数十年了。更难想像,这些耀眼夺目、图案繁多的花烛,竟是靠零零碎碎的模具倒出来,又一个个粘贴而成。

老人像是明白我好奇的心思,一边贴花,一边告诉我,花烛制作有几十道繁复的工序呢!首先将竹削成片,竹片的顶部要削尖削细,裹上厚厚的几层灯草。灯草裹好以后,做成烛芯,用野生乌桕油和菜油,制模浇铸成烛坯。然后,用石头、红薯、萝卜或者其他东西制成的上千种模具,蘸以融化的多彩石蜡形成各种图案,粘贴其坯上,最终才成为花烛。

“要做好这些,相当费时费力!”刘老说,一个熟练工要花费两天时间,才能制成一对龙凤花烛。“你看,这些活灵活现的龙头龙身、云彩火焰和片片龙鳞,哪一道不是精细活儿?”每一次雕画,每一次粘贴,看似一次重复,实则一次创造。岁月,便在一次次的重复中,一次次地更替向前。

今年84岁的刘贵贤,是思南龙凤花烛工艺第三代传人。他的神情始终既严肃又自豪,让我想起匠心、敬业、工匠精神等一连串词汇。一瓣一花,一叶一羽,一龙一凤,雕龙画凤,老人用一生的心血来浇注无数的花烛。

“在我们思南,老百姓买花烛是很讲究的。”刘老娓娓道来,花烛文化,被思南人演绎到淋漓尽致的境界。“婴儿满月点满月烛,金榜题名点报喜烛,男婚女嫁点龙凤烛。而龙凤烛又有分类,到女方家接亲,点接亲烛;堂屋拜天地,点龙凤烛;满堂儿孙为长辈祝寿,用的是寿烛……”小小花烛,见证了人生历程,包含了人世的日升月落、悲欢离愁。  

思南花烛历史悠久,造型优美,还跻身贵州省非遗名录,成为百姓增收致富的文化产业。在现代技术的帮助下,更是形成一道承袭传统文化的美丽风景线,照亮了黔、渝、湘、鄂四省边区。刘贵贤说,“我现在的主要精力是指导孩子们做好花烛,北京、上海、广东都有客户。”他早已改变“传男不传女,传内不传外”的家规,将手艺传给儿子、儿媳和孙子。

犹记得有句老话,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。如今,洞房、金榜早已时过境迁,惟有花烛依然在思南传承着历史使命。逢年过节回老家,看到满街的花烛,人们还能从中感受到不变的家乡风景。这就好!

我爱上了美轮美奂的刻纸

那个阴雨天,我们采风团一行来到今年贵州省唯一获评全国“十大最美小城镇”的塘头镇。

这个3万多人口的古镇,形成于宋末,至明清繁荣极盛,甚至出现了十大榨房、十大商号,曾被誉为“小香港”,如今是思南河东片区的经济文化中心。小小塘头镇,拥有三大国家级名片——全国重点城镇、龙底江黄颡鱼大口鲇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、白鹭湖国家湿地公园。县委宣传部王芳自豪地说,塘头还有甲秀山、古纤道、古集镇等旅游景区,塘头的斗笠、刻纸、蜡染书法等享誉省内外。而在我看来,最出彩的就是塘头刻纸,为思南获评中国民间艺术之乡增添了最精彩的一笔,

在塘头,千里乌江第一湾,眺望乌江及其支流龙底江两江汇流,磅礴的气势激起我澎湃的心潮。激情未及平复,我们驱车到达思南县塘头镇百喜文化馆,瞬间就走进一个喜气洋洋的世界。最惹眼的那幅《十二喜鹊闹梅》,呈现出生机勃勃、雍容华贵又不失古韵的画面。撑起这把手工绘制的伞,仿佛十二只喜鹊在头顶翩翩起舞,挡不住的喜祥之兆、鸿运当头!虽然下着雨,但这些红彤彤的刻纸艺术伞,还有系列以喜文化为主题的思南扇,在僻静小院里,在潇潇秋雨中,依然发出沧桑而绝美的光彩。

作为中国民间传统装饰艺术,剪纸古已有之并不稀奇。但作为剪纸艺术的一个分支,思南土家的喜文化刻纸艺术自成体系令人称奇,刻纸大师张著权的作品更是惊艳了世人的目光。

那天,在拥挤的工作室里,67岁的张著权被诸多的文化记者包围着,每个人都希望从他专注的神情和精致的作品中,读懂其作品的艺术魅力。自幼学习土家刻纸和剪纸艺术,一路走来,张著权细细地刻,静静地描,默默地思,始终停不下探索和钻研的步子。北方豪放简练的简刻,南方精巧秀美的繁刻,他不断地比较个中精髓,甚至从敦煌壁画中获取灵感。通过大胆的艺术想象和创造,终使土家刻纸从原生态提升到全新的艺术境界。

细细端详,刀法之细腻,构图之巧妙,在传承的同时更有创新。所有作品都被融入中国最喜庆的“喜”字文化,都以“喜”字为中心,并以喜鹊、龙、凤、蝙蝠等其他图案为陪衬。连珠峰、长城、天安门、梵净山、土家风雨桥等都成为创作元素,烘托出吉祥与喜庆的氛围。一个简单的“喜”字,诠释了深厚绵延的乌江文化。

2005年,张著权组建了自己的创作团队,2008年起立志创作《中华百喜图》,迄今已经投入100多万元资金,完成了80多件喜文化作品。2009年以来,他的作品走进了多项大型活动和赛事,荣获多种奖项,还被中国剪纸博物馆收藏。

2012年2月,张著权建立了中华百喜馆,并注册了商标,着力把思南的喜文化打造成为与箫笛、玉石齐名的黔东工艺“三宝”之一,逐步实现产业化发展,成为独具思南特色的非物质文化瑰宝和重要的旅游商品。  

我尝到了最有文化的食物

那天,告别乌江来到长坝石林,我们正在一户农家乐啃着香脆的荞皮,冷不丁上了一碗不知名的甜品。仔细看,是几片白底红图的圆形糕片,有点像年糕,但每片里面都有漂亮的红线构成的图案。嚼一片糕,糯糯的。喝一口汤,甜甜的。农家大嫂说,这叫花甜粑,思南特有的,是为客人接风专门做的点心。

惟有爱和美食不能辜负,我开始探寻隐匿在花甜粑中悠远的故事。我在安化老街上找到了花甜粑的踪迹,在郝家湾古寨再次尝到它的香甜,甚至从农家乐经营户那里买了真空包装的花甜粑,还上网搜索到央视七套《乡土》栏目组拍摄的专题片。

我这才知晓,花甜粑有着漫长的往昔,一直是思南人的必备年货。如今,县里在发展旅游产业的过程中大力推介花甜粑,所以不必等待春节,四季皆可尝到。花甜粑有着神奇的内涵,不管粑体有多长,把它横向依次切成薄片,每片粑上都有一模一样的“花”(图案)。山水、文字、花鸟鱼虫,应有尽有,生动地呈现在粑里。谁又能想到,这种“可以吃的艺术品”,兼具了中国食品的“两个惟一”:惟一在食品内部进行艺术创作的食品,惟一在食品内部体现文化内涵的食品,堪称“中华一绝”!

我喜欢和古街上的经营户聊花甜粑,他们如数家珍,用“四大怪”来传扬它的特色。“粘米糯米谈恋爱”,将粘米和糯米按比例混合磨制,两种米优势互补,少了糍粑的腻人感觉,口味糯而不腻。“生面熟面团起拽”,取三分之一的米面下锅加热搅拌成熟浆,再加入其余生面揉成不粘手有一定硬度的面团。“花花做里不做外”,在粑内做花俗称“压花”,繁复的过程、关键的步骤,因涉及知识产权,原谅我不泄露少数民族同胞的智慧了。“字头露法各一派”,在粑里压字时有不同的露法。这是花甜粑最高级的技术,仅凭一些简单的原始工具,技师们便可信手在粑体内做出各种图案。你看,是不是很有些神笔马良画画的气韵?

他们进一步告诉我,在花甜粑做字时,并不是所有的字都从头到尾两头露出来,而是“有的字露,有的字不露,有的字露正面,有的字露反面”。这些绕口令似的“露法”,让我读懂了藏在花甜粑里的文化细节。  

时光如梭,花甜粑的故事渐渐为人们所淡忘,以至于几乎无人回答这四个问题了——为什么花甜粑只在思南有?为什么叫花甜粑却又不甜?为什么花甜粑的花不做在表面,而要舍易求难做在粑体内?花甜粑里那些字的不同表现形式,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含义?

有人根据历史传说,猜测花甜粑应该写作“花田粑”。思南这地方,在设置思南府以前,曾经长期在田氏的统治之下。田氏是从唐朝到明朝时期贵州最大的土司政权,经历了从兴盛到覆灭的过程。花田粑,会不会是思南田氏所创的一种“带花的粑粑”?如此说来,花甜粑或许是一个家族的背影,又是贵州建省的历史胎记,更是繁华落尽后的人生顿悟。

在浮躁的时代,我费力费心地去挖掘隐藏在花甜粑里的文化正能量,还真有积极的现实意义。比如,藏在粑体里的“福”字,应该如何解读?思南人告诉我,“福”字蕴含其间有三层意思:什么是幸福?现实中,即使同样的境遇,也各有各的心理感受。幸福,要通过自己努力才能得到,正如“福”字,必须切开才能见到。幸福,不是用来秀的,也不是用来炫耀的,不要错把虚荣当幸福。正如花甜粑表面无花一样,只有抛开那些浮华,才能感受到内心真实的幸福。

好了!说了那么多,此刻才想起从思南背回来的那个花甜粑,还在冰箱里躺着呢!我准备去超市买些甜米酒同煮,再度品尝如此有文化的花甜粑。想想都美啊!那漂亮的粑片,甜甜的米酒,正是为“花甜粑”三个字作出了最好的诠释:愿生活美如花,甜似蜜……

G1328高铁一声长鸣,载着我一路向东,再向东,把思南抛在遥远的武陵山腹地。古城渐行渐远,我对它的思念却与日俱增,安化老街、周家盐号、长坝石林、花烛、刻纸、花甜粑……这一切的一切,在我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,常如乌江上的船工号子排山倒海而来,时而委婉清丽,时而热烈奔放,时而雄浑壮美……(许彤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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