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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元奎《猴子沟记》

安元奎《猴子沟记》

编辑:管理员   时间:2018-05-29 09:48:11   点击:

猴子沟有猴,对门寨的老人都说。寨子屯居于猴子沟顶,背靠悬崖,居高临下。其余三面高筑土墙,既可防匪,又能捉猴。猴常从沟里潜入寨中,偷吃食物或庄稼。寨人不胜其扰,在屯门上设了机关,待其进去便成瓮中之鳖。猴左冲右突,人却不着急,还要故意当着它的面杀只鸡,将鸡血抹得满手都是。此情此景,那一张红脸早吓成白脸,瑟缩一团,乖乖被捉。原来猴子怕血,杀鸡儆猴有来历。两年前,猴子沟里又出现一只猴,毛色焦黄,在对门寨边的大树上跳跃如飞,疑似寻根问祖,后来跑进沟里,不知所踪。

站在沟顶,脚下是刀劈斧削的绝壁,深深浅浅的树冠覆盖了沟谷,郁郁葱葱,不知沟深几许。沟顶树木杂生,有檬,枫,松,棕,银杏,红豆杉,金丝榔,朱色楠,金丝楠,更多的不知名。一种树,树干长出一颗颗鼓鼓的刺,像皇宫里钉满铜钉的大门。大树的浓阴下,几树艳丽的红杜鹃,花期将过,只剩残红,但大片红色花瓣,映衬得周围的树叶泛着红光,名副其实的映山红。

红杜鹃的旁边,又有一株灌木,叶子似杜鹃,花却是白的,开得好繁。花朵呈喇叭状,喇叭口里伸出长长的花蕊。有的过了花期,花瓣被雨水黏糊在一起,像美人流泪的妆容。美得几分缱绻,几分慵懒。问了几个村里人,都不知叫什么名字。后来辗转得知,那是长蕊杜鹃。

接下来该下到沟里吧?但主人却不急。说是先回寨子吃饭,似乎要为后面的行程留点悬念。沟顶的小探,算是为后面埋的伏笔。

从寨中穿过,一栋栋青瓦木房或疏或密,显得错落有致。正房一般为三间,青瓦,木柱木板。两边厢房多为吊脚楼,楼上有楼,倒映在水田里,好看。田边地角开满野花,有大朵的糖罐花,碎碎的白色红籽花,金白交辉的金银花。一家大门上方有三个大字,似字又非字。细加琢磨,原来正中那个字是四个字合起来的,拆开来便是福禄寿喜,右边和左边是两个字的合体,分别为积善和人家。不用说,这个寨子有文化。另一家大门的对联竟然是:“元帅家声远,武侯世泽长”,显然大有来头。原来这户人家是北宋入黔的安崇诚大元帅,明朝葛彰长官司安氏土司后裔。联中有历史,家中有故事。

远远望去,四周都是丘陵,林木葱郁。中部平坦,有一点缓坡。三三两两的人家散居其间,或聚或散,与对门寨相邻的,还有中坝、长五间、茅草坪等几个寨子,寨边都有三三两两的古木大树,风水也好。鸡鸣犬吠,宁静而古朴。这里没有餐馆,也无旅社,午饭安排在村主任家。男主人言语不多,脸上漾着温厚的微笑;女主人一直在厨房灶头边忙碌,最后呈现在餐桌上的丰盛,让人感觉受之有愧。

香喷喷的腊猪脚,溢出火炕上天然的柏木香气;半肥瘦的腊肉,瘦的筋道,肥的油亮,有琥珀成色。牙齿挤进去,藏着的香味四溅开来。是那种厚道的滋味。还请来几位村里的陪客,眼里全是柔光,透着和善。客人狼吞虎咽,主人却不吃,候在桌边,随时盯着你的碗。待客人碗里余饭不多,便来盖上满满一碗,生怕客人饿着。在城市的餐桌上自顾自吃很多年,很久没有感受这种乡间古风了,有些不安。席上还有刚刚现剥的竹笋。男主人从笋尖切开一个小口,手指缠在嫩竹壳上,一转一转往外翻,那嫩笋便如美女脱衣。几分钟后,到了我们的舌尖。鲜与嫩,不能言。

饭饱茶足,主人才安排一行人进沟。临行前先将一根木棍递给我,说用得着。木棍已砍掉根梢,留下五尺许。我自觉腿脚还未完全退化,拐杖多此一举。但主人坚持,只好从命。路过竹林边,主人又砍下几根水竹,将底部削尖,分别递给我和同去的几人,说这个更好。

这才朝沟底走。沟口草木茂密,有水碾房遗迹。越往下,空间越窄,光线越暗,变成暗绿色。身边的悬崖峭壁向前延伸,头顶变成了一线天。沟里长着许多不知名的树,树干修长,笔直地向上。崖壁上也有零星的树,姿势有所不同,它是先斜出,再朝上,自然是为了吸收阳光。它们或灌木或乔木,从石缝里旁逸斜出,在灰白的石壁映衬下,摇摇曳曳。从每棵树的姿势里,我们都能感受到生命的智慧。树枝树叶,密密地遮住头顶。阳光被分割成万千根金丝银线,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,或者更准确的表达是漏下来。

沟谷底部,一些杯口粗的长藤,表皮黢黑、龟裂,像一条条蟒蛇,顺着崖壁往上攀爬。绿色的叶子越往上蔓延越宽,一直爬到崖顶。也许正是猴子当年进出的捷径。沟谷很深。崖壁上有洞。清朝时猴子沟边的寨子曾有街市,但时常遭到土匪抢掠。这些洞便成避难之所,留下许多令人或笑或哭的故事。

树上有鸟叫,沟里有虫吟。不知名的鸟,不知名的虫。声音有些焦躁,有些不安,也许是我们的闯入,惊扰了它们的宁静。树荫下繁茂着大片的草,最多的是楼梯草,还有“到老嫩”。崖壁上匍匐着一丛丛岩白菜,同行的老乡,随手扯起一大把,说这些都是草药。沟里还有沟。

一道小溪,细水长流,浅浅地淌过沟底,滋润着沟中的石头,长满水草和青苔。再往下,一道断崖无路可走,溪水跌成瀑布,人只得折回,从半山的崖壁中间走。

眼见崖壁陡直,根本没有路。心里有点打鼓。有个名为奈何桥的地方,山腰上下笔陡,仅有一条不足手掌宽的石缝可以通过。幸好崖壁上有树,好客的主人硬是在崖壁上搭建了一道天梯。主人随身带了一把砂刀,有点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意思。材料是现成的,沟中小树、长藤多的是。逼仄的地方绑个栏杆,上不去的地方捆个木梯,过不去的悬崖架个木桥,下不去陡坎的扯根吊索,这些都是猴子沟的路。

因此,在沟里的这些“路”上,走已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走,而是涵盖了攀,爬,跳,跃,蹬,涉,吊,梭,偶尔还有滚等复杂得多的意义,几乎涉及到了与身体移动有关联的各种动词。甚至有时手脚并用还不够,拐杖成了必不可少的第三条腿。鞋变了形,脚趾在鞋里左冲右突。腿脚和自然的长期疏远,加剧了脚趾和鞋子的现实矛盾。旅游变为攀岩,观光成了探险。猴子沟,修改了“走”的既定意义。

几上几下,大起大落之后,猴子沟终于露出了尽头的出口,天空豁然开朗。抬头一望,有青山如卦,形神皆似,名曰卦岩。回头处,一线细瀑飞奔而下,越过两道台阶,从几十米的沟口纵身一跃。银亮的弧线,像一篇妙文煞尾处的神来之笔。
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。风景,其实是人内心折射于外的镜像,所谓心外无物。偏远而不为人知的猴子沟,或也如阳明先生语中的岩中花树,你未见时,彼此同归于寂;如今蜂拥而来,也是见其所见,得其所得。每个人的猴子沟,自是不一样的。

意犹未尽的人们,都说没见到猴子。我环顾同行人又瞧瞧同样有些狼狈的自己,心里一乐,说,我看到了。

是为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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